陳友凱教授: 「精神損傷」中,重新思考年輕人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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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友凱教授: 「精神損傷」中,重新思考年輕人的需要

前言: 本文節錄自香港社會服務聯會「港講訴」計劃於2020年4月舉辦的《「是病不是病?」—拆解「精神健康海嘯」分享會》及延伸訪問,謹供專業社工參考,並不代表本會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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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動蘯的大時代裡,究竟什麼是病什麼不是,原來沒有輕易的答案。香港大學精神科系主任陳友凱教授提倡用「精神損傷」這個詞,更準確地掌握事實本質:未看到和解契機的政治衝擊和天災級的傳染病,衝擊社群中的大部分人,無論多強壯,精神上也難免受傷,就像遇上交通意外那樣。

他坦言自己也曾感到無助,但是抖擻精神後,與團隊一起推出「心之流」這套工具,希望在能力範圍内,協助大衆多了解自己的精神狀況,並且重新學習和思考年輕人的需要。

香港大學公共衛生學院在國際醫學期刊《刺針》發表報告,證實大家一直以來的擔心:港人的心理困擾徵狀正在倍增。研究從2009/10年開始,追蹤不同年齡人士的精神健康狀況,推算去年人們有抑鬱症和創傷後遺症徵狀的比率,發現是此前的五和六倍。當時還未算進今年爆發新冠狀病毒肺炎疫情的影響。

 

無例可援的香港個案

陳友凱教授說:「去年年底有人問,我們在精神健康範疇可以做什麼?看到情況嚴重如斯,那時我也像很多人那樣,感到失去希望。可是認真想想,如果要知道我們還能做什麼,首先要了解這些心理困擾背後,究竟蘊藏着什麽。」

這段日子,社會發生了一連串前所未見的事情,一是政治衝擊,二是幾近天災級的傳染病。打擊不停歇,「壞事會繼續發生」成為不斷實現的可怕預期,也為精神醫學與社福機構帶來挑戰。「社會立場分化,對機構和他人漸漸變得不信任。求助者因私隱關注卻步,傳統系統無法好好發揮。更甚者,在關注大局的氣氛下,大家彷彿沒有空間、或覺得『不應該』關顧自己⋯⋯要準確理解這個社會狀態,需要更深入的審視。但是香港正面對的特殊情況,國際上不容易找到相關處境,難以直接參考應對的知識和方法。」

 

是病不是病?

陳友凱教授先領我們回頭認清疾病的定義,「想像一條橡筋圈,被拉會變形,放鬆便彈回,這是正常調節。但是倘若橡筋被拉得太久,加上橡膠本身產生變化,最後即使放鬆了,也無法回復原狀。於是我們說,這人可能已經進入疾病狀態,是個人風險因素跟環境互動的結果。」

那是太平盛世的診斷假設。但是在動蘯的大時代中,是病不是病,回答不易。

「如果單看目前有多少人出現徵狀,便說社會的精神『疾病』正在倍增,難免太簡單,也不夠敏感,甚至可能導致人們怯於求助的反效果。問題確實嚴重,但與其說是精神疾病,我建議用『精神損傷』這個名詞,它描述的是:我們的心理也會遭外來壓力損害,像身體被撞擊會受傷那樣。」

 

衝擊多數人的「精神損傷」

陳友凱教授口中的「精神損傷」是這樣的——外來壓力源源不絕,同時衝擊群體中的大部分人。本來人人都有不同程度的風險,可是遇上強大的外來因素,就像遇上交通意外,任你多強壯都難免被撞傷。況且,這個壓力源移不走,令拉緊的橡筋始終沒機會鬆下來,復原能力可能會慢慢削弱。橡筋最終能否彈回去?受困擾的人中,多少會演變成精神疾患?醫生難以用以往的方法判斷。

但多少總有線索,包括:一) 病徵有多嚴重。譬如反芻思維(rumination)是一個可靠的指標,要是一個人不由自主地反覆思索往事的負面意義,最後惡化成精神疾患的風險較高。二) 反應性(reactivity)是否正常。要是稍作喘息,像郊遊或一兩天不看新聞,離開壓力的來源,情緒能否反彈?如果都沒幫助,可能反映那人正開始、甚至已經進入疾病狀態。「可惜因為疫症,很多人連離開香港一陣子的機會都失去了,甚至無法自由自主地離開家門外出⋯⋯」陳友凱教授說。

這些釐清,是為了讓我們在調整階段提高警覺性,更積極地控制徵狀,減低精神疾患的機會。

「我們改變不到正在發生的事,但最低限度,要對自己的精神健康有更大掌控。」

 

「心之流」:鼓勵參與,而非識別

年初,陳友凱教授也走出了自己的消沉,推出與學生一起發展的分析工具,鼓勵大衆青年以不記名方式答問、取得分析,在逆境中學習處理情緒。這便是「心之流 (HK FLOW Tool)」自助心理狀況評估工具的緣起。

「心之流」一開始讀起來是這樣的——

「壓力,香港人日日都有。一連串嘅社會事件,再加埋疫情爆發,更為大家帶嚟前所未有嘅感受,可能都試過會驚、擔心、憤怒。但,長期承受壓力會令我哋失去堅守自己崗位嘅能力。爲咗自己,同為咗身邊嘅人,我哋要學識點處理自己嘅情緒,先可以一齊繼續撐住,堅持落去。呢個『心之流』工具,係爲喺呢段時間一同經歷呢啲事嘅人而設。幾分鐘時間,你可以攞返一個屬於你個人嘅分析,俾你了解多啲自己個狀態,知道唔處理好會點影響我哋,同埋可以做啲咩。爲保障你嘅個人私隱,我哋唔記名,只要你真誠嘅答覆。」

 

在大規模壓力中自主自救

參與設計的Stephanie是博士研究生,同時也是年輕人,她強調心之流的重點是參與(engagement)而非識別轉介 (screening),而且重視參與者的自主性,「我們要思考真正能接觸大衆,特別是年輕人的方式,譬如不取得個人資料,讓他們選擇答多少題目;如果中途需要歇息,只要在四小時內用同一個電話登入 ,便可以繼續。我們也把問卷改為類似對話的形式,加入插圖引發共鳴,希望建立安全空間之餘,帶來一點療癒效果。

「年輕人在社會感到喪失自主權,希望這問卷能提供一點自我操控的空間,讓他們自己幫自己,我們則只從旁指引。」

完成問卷會得到分析報告,針對不同的風險程度,提出各種有醫學實證的建議,譬如請風險高的人尋求專業協助,中度風險可以回到生活習慣建立抗逆力;至於低風險的,何不伸出雙手關心他人?

陳友凱教授希望各個關心年輕人的專業,嘗試好好聆聽和溝通,真正了解年輕人的需要。他特別提出兩點,希望幫助大家關注自己的精神健康。

 

手機依賴或致反芻思維

不少研究都分析過智能手機對精神和生理健康、甚至身體的影響,它帶來資訊與回饋——包括每個Like和share——多少令人得到安慰,同時推動大家花更多時間用手機。然而,當不同程式不斷呼喚使用者,大腦不自覺地耗用大量資源,慢慢會變得被動,失去「因為要找某則特定資料所以拿起手機」的方向性,可能反被各個程式帶到哪裡便是哪裡。

換轉是平常日子,這頂多令人睡不着;但在過去大半年間,社交網絡出現大量負面新聞和資訊,同樣的習慣會導致重複接收壞消息,增加反芻思維出現的機會,令情緒陷入惡性循環。科學知道的是,長期壓力加上難以自拔的反芻思維,會令腦細胞死亡,導致調控思維和注意力的系統失效。

 

憤怒有用但要調節

憤怒反應也很需要關注。憤怒不一定負面,它在群體生活裡指出不妥當的地方,要求處理,否則難以繼續合作。能有限度地表現憤怒是一種藝術,也是正常功能。可是當劣境彷彿沒有盡頭,人們不斷被挑起怒火,便會漸漸演變成持續的狀態。

長期維持憤怒的後果可以很糟糕。「當憤怒把精力、希望,意志力、甚至認知能力一一消磨殆盡,人們會慢慢進入臨牀的抑鬱病態。這就是我們正在面對的矛盾——容許自己憤怒多久?達到什麼程度?」陳友凱教授提醒:「我們不該説『不能憤怒』,因為不能一概而論,而且憤怒對人類生存本來就有着重要的功能。但是我們希望每個人都了解它的潛在影響,然後自行判斷。」

 

專業的局限、未來的可能

即使不是當下的社會事件,陳友凱教授也一直感到,醫療和社福服務追不上年輕人的生活轉變和精神健康需要,急需革新。以精神科醫生為例,除了現有的醫療系統,他建議把資源往上游推,在當事人出現清晰的病徵前,已經讓醫生有機會掌握來龍去脈,作出預防。

「精神科醫生特別之處,是斷症訓練深入徹底;但是只有把他們推到最前線,才能發揮真正的截流作用。然而,上游人數太多,單是醫生處理不來,也不一定發揮得最好,必須與不同專業緊密合作,包括社工、臨牀心理學家,甚至研究人員等,才能減低社會整體最後為精神健康付出的代價。」

不少國家已經開始探索這種新模式,可是每個社會都需要發展自己的一套。「沒有現成系統,而是要放一個系統到社區,讓各個專業累積經驗,慢慢令系統變得成熟和準繩,真正成功篩選和預防。另外,我們也要善用科技來紓緩傳統的人力問題,把部分上游工作放到線上處理,最終希望促進人們自救和彼此幫助的能力,方能回應如此大規模的壓力事件。」

陳友凱教授說:「未來香港仍有很多環節需要努力,希望能爲社區做到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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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友凱教授

現任香港大學李嘉誠醫學院精神醫學系系主任,曾為哈佛醫學院及新加坡精神衛生研究所客席教授,從事研究、教學、精神科治療超過二十年,研究範疇涵蓋青少年精神健康、思覺失調及大腦認知功能障礙。陳教授熱心參與公眾教育,對推廣精神疾病去污名化不遺餘力,並為香港社會服務聯會的「港講訴Time to Heal」計劃,主講一系列青少年精神健康講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