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少之間: 社會運動下一場跨代溝通的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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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少之間: 社會運動下一場跨代溝通的實驗

前言:
這陣子,社會矛盾無處不在,不少家庭、社區、校園,甚至社會服務單位都成為不同政見的衝突現場,而社工往往被期待擔當調停者。然而,面對不同世代、背景、政見的受眾,如何帶動有效溝通?去年11月,我們舉辦「帶動跨越世代和政見的對話:從個人價值反思到服務單位實踐」講座,當中有柯明蕙姑娘分享長者服務中心在風風火火中推動兩代對話的實踐經驗,是彌足珍貴的嘗試和共學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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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不同顏色水火不容、在大家寧願戴上面具也不說穿彼此看法的敏感時刻,有長者服務中心同工鼓起勇氣舉辦「聆聽溝通」聚會,戰戰兢兢地在兩代之間架起一道聆聽的橋。

 

從老友記的哭訴開始

去年6月中下旬,反送中苗頭愈燒愈旺,資深社工柯明蕙姑娘,開始感到中心氣氛變得別扭。終於有一天,一位立場偏黃的長者敲房門找社工,說飯堂直播無線新聞時,很多老友記對年輕示威者破口大罵,作為少數的他不敢反駁,煞是難熬,說着說着,便在社工面前哭了起來。

這樣的事不只發生在老友記之間,也令同事和老友記心存芥蒂。老友記彷彿心癢癢,總想查問社工如何看社會事件,卻又怯於開口。與此同時,社工旁聽老友記之間的討論,也常常掙扎是否該挺身澄清事實,譬如7月21日在元朗西鐵站打人的,其實不是黑衣人。更甚者,有老友記表示情緒受困,每當示威者掟磚到警署,便感到「每塊磚都像是打在自己心上」。這種形象化的恐懼令他內心鬱結,後來更開始不想返回中心參加活動。

 

裝盲,還是面對?

柯明蕙邊觀察邊擔心,這樣持續下去會怎樣?難道裝作看不到?想想還是不能接受,於是她鼓起勇氣打開對話之門——先在同工之間安排一次,因為與老友記溝通前,先要懂得自處。

同工有不同立場,但坦誠對話令大家都觸動了。那次的結論,是把討論延伸到長者之間。7月11日,在一次中心聚會上,社工主動向老友記提起近日的氣氛,探問大家是否願意一起討論?那時全場肅靜,僅三人舉手贊成。社工又問,不表態是否擔心把話說開了,便回不了頭?老友記點頭。於是社工建議一起議訂規則,確保大家都能舒服地發言和聆聽。終於,老友記同意在恐懼中踏前一小步,畢竟,大家的心底都有表達的需要。

「我們相信,同工與服務使用者的關係非常重要,需要對彼此有更大信心,尤其大家已經相識了一段日子。」柯明蕙說。

 

「我真的無法明白後生仔在做什麼」

討論規則時,社工把老友記表達的看法、感受和立場,一一按原話寫上白板,不同發言如有重複就畫「正」字表示。結果看到,大家之間除了分歧,原來有不少共同點。最明顯的是,很多老友記都不約而同說,自己真的無法明白後生仔在做什麼?於是社工「打蛇隨棍上」:不如約年輕人來談?這促成後來的幾次嘗試。

他們叫這些做「聆聽溝通」聚會,去年八、九月間合共辦了三次。當中兩次在中心舉行,參加者包括卅多位老友記和十多位年輕人,第一次廣泛討論反送中運動,第二次則集中元朗黑夜——這是老友記選的題目。至於第三次則在石硤尾舉行,希望把這樣重要的溝通模式複製到區外;那次的參加者包括十八位婦女和長者,以及五位年輕人。

 

聚會目的:聆聽差異

「我們向老友記承諾,會因應他們的提議,能找到資料的都盡量討論,也有心理準備要處理棘手情況。最大的願望是推動大家聆聽差異。社區裡的人,有不同的想法和立場,是最正常不過的,重點是與參加者一起學習構建相對安全的氛圍,以互相尊重的方式,來溝通不同甚至對立的意見。

「有老友記說自己的圈子包括教會和家庭都很多衝突,我們建議他們主動邀請年輕的家人一起來傾,行得通的話,再考慮在自己的小環境嘗試。那些聚會後,我有一個強烈感覺:這對情緒抒發有實質作用,而服務使用者與同工都需要這些溝通。長遠一點地想,社會運動繼續走下去的話,人人都必須學習與不同意見的人分享觀點,建立理解、尊重和聆聽的氛圍,這是邁向民主社會的基礎。」

 

摸着石頭過河

至於實際操作,柯明蕙形容那是摸着石頭過河,每次完結都會反思和調整,包括這些:

  • 不以張貼海報方式自由參加,改為在月會現場宣佈,鼓勵老友記有問題即時提出。「只張貼海報的話,擔心沒有機會好好溝通舉辦聚會的目的。」

  • 開始時曾邀請外援協助小組討論。「主要是希望同事預備好才落場。其實中心不少年輕同事一樣須要被聆聽,我們曾邀請臨床心理學家協助大家調適情緒。」

  • 聚會上派發單張,簡介逃犯條例修訂的背景,包括以時間表呈現示威行動和政府回應。「第一次聚會後發現這很需要,因為有老友記對事實掌握不準確,而且聚會時間有限,必須深入淺出地講。不過我想像,這張時間表只會愈來愈愈難,因為後來又發生了很多事。」

  • 每次討論前都開放規則,讓參與者修訂。「第一次聚會後,有老友記遇到不好的經驗,第二次大家便加添新規則:不要外傳或在背後討論參與者的發言,即是『呢度講呢度散』。」

  • 限時發言,長者/街坊每次不超過三分鐘,青年朋友每次不超過五分鐘。這是因為老友記人數較多,另外也有老友記表示想多聽年輕人說話。

  • 表達意見,但不要責罵或硬要說服別人。「每次都有老友記提出互相尊重、包容、理解這些討論規則,每次我們都強調他們好叻。」

  • 加入精神健康元素,譬如開始聚會時先靜觀三分鐘。「辦了兩次後覺得,可以發動大家祝福彼此,於是參考關俊棠神父的做法:祝福自己和所愛的人,也祝福自己接受不到的人,祝福眾生。希望大家能帶走一些正面的東西。」

同工透過社工系講師聯絡年輕人,正式聚會前先見面,聆聽他們的感受、想法、立場和經歷,既增進了解,也把握機會向他們介紹老友記的想法、疑惑和平日接觸的資訊,建立心理準備。期間,同工也向年輕人分享自己在運動中的經歷和看法,爭取互信,同時強調聚會的目的:不是說服,而是溝通。

 

學習在發飆之前抽離

同工也邀請年輕人做呼吸練習:請他們想像,什麼話最容易挑起自己的情緒,然後把那些話寫下來,再慢慢調節呼吸的節奏。這是預備他日與長者溝通時,倘若情緒發飆,可以把部分注意力轉移到呼吸之上。

這三次實踐收集回來的意見很是正面,不少參與者在問卷上表示,自己對社會事件加深了認識;有人表示聽到年輕人的感受和心願,拉近了兩代之間的思維距離;有人對於大家能夠平和表達自己,並且聆聽不同的聲音,表示滿意;有人說聚會助他舒緩心情;也有年輕人表達自己能坦誠說出遭遇,感到釋放,因為在家裡往往得不到體諒。令人觸動的是,不少長者都在聚會上對年輕人表達關愛。

 

深化跨世代交流

參與者也提出不少建議,包括增加年輕人的參與,令交流會更豐富和平衡;延長小組討論時間;事後整理討論要點,張貼在中心鼓勵進一步交流;考慮在長者中心和綜合青少年服務之間協作;安排書信或留言等方式,深化跨世代交流。

這場從反修例風波引發的社會事件,發展規模超出很多人的想像。中心原本打算在去年十一月再做一場聚會,可是發生了中文大學和理工大學的事件後,柯明蕙坦言自己的情緒也受到影響,「我唯有先放過自己,等待有信心時再次嘗試。」

社會情景一直變化,結愈纏愈緊愈難解開,但這場勇敢的實驗依然有參考價值:老少跨代,黃藍之間,原來也可以彼此聆聽、值得彼此聆聽。